来自内部的“异形”和无能( néng)“天才”

和主流观点批评这部剧( jù)沦为家庭伦理剧的观点( diǎn)相反,我反而认为,编剧室( shì)利用兄妹关系把这部剧( jù)往家庭伦理戏方向写是( shì)这部剧唯一做对的地方( fāng)。 异形系列对技术伦理的( de)讨论从第一部就有种子( zi)(生化人)了,普罗米修斯、契( qì)约扩展了这一脉络。但老( lǎo)雷的问题在于他太执着( zhe)于在古典形而上学的层( céng)面来探讨人类、生化人、异( yì)形、工程师的关系,所以提( tí)的议题都比较宏大抽象( xiàng)。尤其是老雷过度关注起( qǐ)源问题,可是起源问题的( de)讨论很容易演变为无限( xiàn)回溯(工程师创造了人类( lèi),谁创造工程师,创造工程( chéng)师的存在又是谁创造......)。

技( jì)术伦理恰恰是一个和实( shí)践、物质、身体而非理论、观( guān)念、意识关联紧密的领域( yù)。20世纪以来哲学和理论讨( tǎo)论恰恰是去形而上学化( huà)(或者说是一种新形而上( shàng)学),重视实践与人类存在( zài)的关系,而不是谈论(人类( lèi)的、生化人的、异形的)“本质( zhì)”这一类抽象的东西。

这部( bù)剧做对的地方就在于, 通( tōng)过兄妹关系这条线把技( jì)术伦理在技术实践中的( de)重要性和难题性呈现出( chū)来了。

我对这部剧有诸多( duō)不满,但不同意好多人吐( tǔ)槽“女主”Wendy人设,骂她白眼狼( láng)。说真的,这种批评属于没( méi)get到编剧的点,因而也没指( zhǐ)出这不觉真正的问题所( suǒ)在。 编剧给“女主”的设定就( jiù)是要打脸类似“天才”那种( zhǒng)幻想机械飞升探寻永生( shēng))的想法,人就是一种具身( shēn)性的有限(会死)存在。不管( guǎn)有没有异形遭遇,不受刻( kè)意攻击前提下近乎永生( shēng)混合人其实已经是另一( yī)物种或者说“异形”。和各类( lèi)外星异形的相遇无非是( shì)加速让“女主”和其他几个( gè)混合人率先意识到事实( shí)而已。“白眼狼”这种说法有( yǒu)一个前提是“天才”真的救( jiù)活了各个小孩,但这个前( qián)提压根是幻想(也是编剧( jù)试图通过剧本构筑的思( sī)想实验向观众突出的点( diǎn),也是这部剧目前看下来( lái)唯一的优点)。包括Marcy在内的( de)绝症小孩们,作为个体存( cún)在早就死了,留下来的这( zhè)个东西是小孩生前意识( shí)和生化人身体结合而成( chéng)的一个全新的东西。

我理( lǐ)解很多人说第七集主角( jiǎo)Wendy转变的铺垫不够。其实就( jiù)是编剧没在线性叙事中( zhōng)明确呈现出Wendy的动机和行( xíng)动的因果关系。 我用的“线( xiàn)性叙事”这个概念是指那( nà)种由明确前因后果的叙( xù)事,不是指顺叙叙事(诺兰( lán)《盗梦空间》《信条》通常被认( rèn)为是非线性叙事代表,但( dàn)他其实也是线性叙事,他( tā)的非线性只是叙事形式( shì)层面没有采用顺叙,内容( róng)上前因后果恰恰非常明( míng)确)。

《异形:地球》虽然大体是( shì)(除了第五集)顺叙,但编剧( jù)其实不想构建线性叙事( shì):对女这的设定及对女主( zhǔ)变化过程的呈现就是一( yī)个很典型的例子。 编导试( shì)图突出的是整体体验、无( wú)意识结构对角色行为的( de)影响。 人物-角色当然有动( dòng)机,但熟悉历史和文学影( yǐng)视作品的话就知道完全( quán)由具体动机决定行动的( de)人物反而是人工的建构( gòu)(在经典戏剧中成为模式( shì))。 现实中有多少人是完全( quán)遵循明确的目的和动机( jī)行动? 举个例子,人人都知( zhī)道减肥药管住嘴迈开腿( tuǐ)但管住嘴但真到需要管( guǎn)住嘴的时候很多人做不( bù)到。因为人类的行动不单( dān)单和被明确意识到的意( yì)志关联,也和情感、激素、代( dài)谢控制等身体维度紧密( mì)相关,甚至也与符号层面( miàn)的无意识(比如街边的饭( fàn)店招牌)相关。《异形:地球》就( jiù)是想突出角色行为背后( hòu)的复杂维度,所以刻意不( bù)把女主的变化呈现为一( yī)个明确的动机引导的结( jié)果。 可以看到整部剧的视( shì)听表达是非常电影化的( de),试图用音画呈现角色而( ér)非所谓剧情信息。“女主” 变( biàn)化的关键不是一个在剧( jù)情信息层面被给出的明( míng)确动机,而是体验。

理解这( zhè)一点的关键是第四集。

第( dì)四集在我看来压根不是( shì)某些人说的过渡集而核( hé)心单集。 主笔Noah展现出他的( de)雄心,他试图处理如下问( wèn)题: 当异形的经典形象 完( wán)全在其影视剧流行化的( de)过程里 被去他者化的情( qíng)况下 如何寻找新的“异形( xíng)”, 如何重新为这个系列注( zhù)入他异感 。我认为,在Noah提供( gōng)的新怪物中,几种外星生( shēng)物相对比较平庸(包括大( dà)眼怪、苍蝇),本质上还是在( zài)找各种奇形怪状外星球( qiú)怪物。而剧集对新的混合( hé)人作为一种“地球”或者更( gèng)准确地说在人类社会内( nèi)部(被)生产出来的“异形”,如( rú)何作为一种新存在者与( yǔ)人类发生关系进而改变( biàn)人类存在,在表达上反而( ér)比较有新意和潜力。 第四( sì)集有两个很重要的段落( luò),一条是Nib的发疯。另一条就( jiù)是Wendy和破胸的异形完成身( shēn)体互动。 这两条线其实都( dōu)是从体验层面突出如下( xià)事实:混合人在经验感知( zhī)层面和人类有根本不同( tóng),因此其存在(being)方式和人类( lèi)根本不同,进而在身份认( rèn)同层面就不可能和人类( lèi)相同,让他们认同(identify)人类反( fǎn)而暴露成他们同一性-身( shēn)份(identity)的丧失。不能简单地把( bǎ)人类视为一种思维或者( zhě)说意识的存在,人类是具( jù)身的,而意识不过是无意( yì)识海洋之上突出出来的( de)一小片领域而已。造成女( nǚ)主角变化的不是一个线( xiàn)性因果中的具体事件,而( ér)是一系列事件和体验带( dài)来的整体氛围(vibe)或者说无( wú)意识,也就是说Wendy的行动的( de)是被诸多因素(突发事件( jiàn)如遭遇异形、跟人类完全( quán)不同的时间和身体感知( zhī)、和其他混合人)所多元决( jué)定(overdetermined)。

我可以举另一个美剧( jù)例子来说明。公认的美剧( jù)天花板《火线》当年也被很( hěn)多人吐槽开头慢节奏。其( qí)实原因很简单。很多人抱( bào)着探案剧的预期来看《火( huǒ)线》,以为编剧会写一个线( xiàn)性的探案过程,但编剧其( qí)实写的是一整个美国社( shè)会结构的失调,呈现很多( duō)从探案角度看无关的信( xìn)息(比如巴尔的摩警局内( nèi)部办公室政治、毒贩的人( rén)际关系等等、角色家长里( lǐ)短) 自然会觉得《火线》慢。但( dàn)如果有能力把这些信息( xī)也纳入视野,观众会发现( xiàn)《火线》其实节奏非常快、信( xìn)息密度非常高。

《异形:地球( qiú)》的编剧就想像《火线》一样( yàng),不以线性的方式(如经典( diǎn)异形电影一样)讲一个顺( shùn)畅的遭遇外星怪物的故( gù)事,而是想以不同的线索( suǒ)、时间流速、事件串联并呈( chéng)现出一个在异形宇宙内( nèi)部的技术实践场域,然后( hòu)展示这个场域如何在内( nèi)部生成不同于自身的东( dōng)西。 所以 这部剧真正的异( yì)形并不是经典的来自外( wài)部的异形 ,而是由人类社( shè)会生产的“混合人”、是无知( zhī)自大的人类自己,是人类( lèi)在这种加速主义垄断capitalism实( shí)践中的自我毁灭(参见该( gāi)剧现在银幕帝国上主推的那( nà)款海报,那个几乎像有一( yī)只异形破出地球的形象( xiàng)其实已经是明示了)。【当然( rán),纯粹从思路上来讲,引入( rù)人类自己生产的“他异性( xìng)”也不算多么新颖的点子( zi),毕竟不无论是在异形系( xì)列内部还是当下的外部( bù)世界,这个主题都是显明( míng)而非隐微的,不过《异形:地( dì)球》对混合人那种怪异感( gǎn)的呈现还是值得称道】

但( dàn)主笔Noah正确的大框架反而( ér)暴露了这部剧的问题所( suǒ)在。 我喜欢这部剧的大方( fāng)向、大的思路,但极其厌恶( è)细节的呈现。 编剧室抓住( zhù)了某些核心问题,但实际( jì)操作特别拉胯。 剧本试图( tú)揭示当下技术实践的一( yī)种危险倾向:即一种完全( quán)无视技术进步在实践中( zhōng)的实际伦理效果、把技术( shù)视为绝对中立的天真观( guān)念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 hòu)果。但他并没有真正把技( jì)术实践呈现好。

剧中很过( guò)关键的情节转折几乎全( quán)靠角色的降智来完成。儿( ér)童“混合人”角色也就罢了( le),他们的“不成熟”本来就是( shì)编导构建新“异形”的构成( chéng)要件。关键是各个公司里( lǐ)人类成年角色,编剧设计( jì)得实在太愚蠢。很多人会( huì)骂《迷失》后期角色降智,但( dàn)这类批评忽略了一个关( guān)键点是《迷失》中的角色视( shì)点受限且各自有各自的( de)人生语境作为角色行为( wèi)的坐标系, 《迷失》的角色表( biǎo)面上看着“降智”但其实无( wú)比真实,因为林德洛夫抓( zhuā)住了角色的多维性或者( zhě)说角色和其生存土壤的( de)紧密关系。而《异形:地球》里( lǐ)的成年人类一个赛一个( gè)蠢(以天才公司老大为典( diǎn)型)但又完全没有呈现出( chū)他们为何如此。这与剧集( jí)对混合人体验的呈现完( wán)全不在一个层次。

而剧集( jí)中这些人类角色的愚蠢( chǔn)行为往往还不是视点受( shòu)限缺乏信息,有自己的性( xìng)格弱点之类的原因(因为( wèi)这些角色基本也没有多( duō)么深入的塑造,包括反复( fù)出现的“天才”卡瓦利耶),而( ér)是纯粹的笨。 比如前两集( jí)在飞船坠落事件中遭遇( yù)异形。生化人不怕异形倒( dào)没什么,但第二集哥哥Hermit的( de)反应呈现得很成问题,一( yī)开始没见过异形不知道( dào)恐惧也就罢了,见过还主( zhǔ)动追上去也是离谱(当然( rán)不排除之后有剧情反转( zhuǎn)一类的。 以及第六集,公司( sī)居然不做任何预防措施( shī)就让Wendy和刚刚重新调过参( cān)数的Nibs对话,也是逆天。

虽然( rán)我明白编导塑造卡瓦利( lì)耶大概是比照马斯克之( zhī)流,呈现Capitalist作为人类-“异形”的( de)塑造思路。其实就是想打( dǎ)破某些人对权威和天才( cái)的盲目崇拜(人事实上是( shì)多维的,在一个领域的天( tiān)才可能在其他领域连普( pǔ)通人都不如)。 编剧试图出( chū)这样一个“天才”卡瓦利耶( yé),那种认知能力强但因此( cǐ)自视甚高因而在某些维( wéi)度(比如社交、管理、组织)上( shàng)极其愚蠢的狂徒。 但我仍( réng)然不满《异形:地球》对这个( gè)人物的塑造,Noah似乎只抓到( dào)了这类人表面上的癫狂( kuáng),自以为是,没有呈现出其( qí)内在肌理。这里我们可以( yǐ)对比《继承之战》里最后收( shōu)购Roy家族企业Mattson。同样也是照( zhào)着马斯克、蒂尔这类人刻( kè)画的,Mattson显然比《异形:地球》里( lǐ)这个公司老大可信的多( duō)。《继承之战》中的Mattson,观众能在( zài)编剧的台词细节和对不( bù)同角色态度所呈现的隐( yǐn)微叙事中看出其工作的( de)环境如何塑造其行事作( zuò)风和思维。而《异形:地球》里( lǐ)这位“天才”完全就纯粹是( shì)狂妄至极、目中无人自以( yǐ)为是的小丑。

问题是,编剧( jù)要批判elon musk这类加速主义capitalist,把( bǎ)他们呈现为成小丑是不( bù)对的,甚至可以说落入下( xià)乘起反作用。 卡瓦利耶也( yě)好、汤谷也好,都被塑造得( dé)太蠢了,然后很多关键剧( jù)情的发展完全依赖于一( yī)系列角色的愚蠢行动,这( zhè)使得剧集对这一类人物( wù)的批判丢失了力量。编剧( jù)想批判人类对理性的盲( máng)目自信,但他呈现的那些( xiē)角色其实并没展现出善( shàn)用理性的能力,所以整个( gè)剧集的呈现效果就很混( hùn)乱。 而卡瓦利耶这类人之( zhī)所以极度危险性恰恰是( shì)由于他们确实能干成某( mǒu)些实事,能在现实意义上( shàng)发挥某种作用。而《异形:地( dì)球》里这位纯粹是连基本( běn)的危害物隔离常识都不( bù)懂、公司管理组织稀烂还( hái)一天幻想跟各类“异形”(包( bāo)括混合人、外星生物)共话( huà)“天道”的“天才”,在剧集里压( yā)根看不出一点能在维兰( lán)德-汤谷等少数巨头垄断( duàn)的capitalism世界里干成任何实事( shì)(创立一家新垄断巨头)的( de)能力。

换言之,细节上的粗( cū)糙,彻底消解了编导在大( dà)方向有意义探索呈现出( chū)一种自相矛盾的样貌:如( rú)果剧集塑造的人类反派( pài)就是个小丑,他(及他所代( dài)表的这类人)在何种意义( yì)上是真正危险的呢?

不知( zhī)道S1E8还有没有什么重要的( de)情节反转。但是前七集播( bō)完,我的感想就是以上这( zh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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